今日之事已到如此地步，若是他们就此铩羽而归，也太过不甘心，但若还是死咬此事不放，他们的下场只怕也讨不了好。

少渊站在此处同他们纠缠了这么久，早都有些支撑不住，此刻听了他这话，伸手抹去额角汗珠，转头看过来道：“凌云门主，有话不妨直说便是。”

苍老的身影转头看看左右，沉叹开口，“几日前门下弟子回禀，瀛洲岛出现神兽，我等本是为了一窥神兽而来，却在即将抵达无相殿时，感知到了精魅一族的气息……”

少渊听他说到此处，心下猜测，抬眼看过来，正对上张世新那双混浊的眼，看着她，犹带嘲讽。

“听说不日前少司命曾前往山下除妖，不知可有此事？”

少渊已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然而眼下却是担忧，那水魍和村长是不是都在他们手中，点头道是。

“那便是了。”张世新向后挥挥手，一个长老步到他身后，手中捏着个乾坤袋，乾坤袋上散发出鲜活的草木灵力气息。

少渊沉下眼角，这是……能装活物的乾坤袋。

这种乾坤袋跟平常随身携带的乾坤袋其实异曲同工，只是这种能装活物的乾坤袋，现在已经遗失了制作方法，留存于世的并不多。

“少司命看看这一人一魍，你可曾认得？”随着张世新话落，在他身后的长老跨前一步，打开乾坤袋，从中丢出来两个身影。

一个佝偻脊背的苍老身影，一个满身绒毛的水魍，脚带镣铐，两道身影挨在一处，紧闭着双眸，像是昏死了。

水魍身上遍布伤痕，暗色血迹粘粘皮毛已经风干，村长苍老的身影阖着眼眸，动也不动，若不是胸前轻微起伏，直让人疑心，他是不是已经去了。

梵净敏锐感觉到少渊看见这一幕时，呼吸为之一窒，眉头微蹙，扶住她肩膀的手轻拍了拍，关切问道：“小师姐可还能支撑？”

少渊摇摇头，示意自己无事，目光从地上两道身影上扫过，最后定格在芈单锦那张狞笑讥讽的面上，话却是向着凌云门主张世新说的，“凌云门主这是何意？”

芈单锦抢话讥讽道：“少司命只消说认识不认识便是，何必拐弯抹角兜圈子？”

少渊即便没有转头，却也感觉到师尊看过来的视线，凉薄如水，当初师尊说，无论作何决定，果终究是要自己吞下，却不想这果这样难吃。

袖下两手缓缓握紧，不认，今日这村长和水魍难逃一死，认，又能如何呢？连累无相殿，连累师尊？她本就世间孑然一身，倒也无甚所谓，可他们呢？

转头去看师尊，玄色身影一如往昔，仍是旧时模样，却不知明明几步的距离，却恍如隔世。

重华看见少渊望过来的目光，茫然无措，像是迷途羔羊，心下莫名咯噔一跳，指尖微动，向地面上的两道身影弹出一道劲风，却在半路被莫名的力量消抵。

他眉间轻攒，并未回头，又是一道无形的力量弹了出去缓缓，打在昏迷的一人一魍身上。

于此同时，右手抬袖轻拂，仿佛是拂落衣袍上沾染的尘土，却令身后天官徒然扭曲了面色，身子微颤。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少渊身上，并没有人注意到天官突然的异常。

地面上的两道身影悠悠转醒，环顾周围一圈，最终缓缓将目光定格在藕粉色身影上，“你……是不是你，一定是你！”

老村长半撑起身子，指住少渊恨声道：“一定是你，好不容易逃脱了你的魔爪，竟然又将我们抓到此处！”

水魍原先还是茫然祈求之色，听见老村长的话，怔愣一瞬，转而夜对少渊怒目而视，咆哮嘶吼着，若非脚上沉重镣铐束缚，只怕就要冲上前，活撕了她。

少渊听着老村长声声指责逼问的话语，狠狠闭上双眸，再缓缓睁开，掩去眸中泪意，若这是真的指责多好，便可以让她狠下心去，以自己为重。

芈单锦却是一甩袖将一人一魍掀翻在地，狰狞面目，开口道：“好好说话，你们不认得她吗？”

他这一甩袖少说带了四分力道，村长被他掀翻，一时动弹不得，沟壑纵横的脸皮都痛的揉到了一块，好半晌才虚弱开口，

“……哈，你们仙门中人自诩为高高在上，也不过是拿我一个老朽撒气。”

“方壶门主好大的威势，竟然拿一个凡人老者撒气；这是半分也未曾将九重神宫放在眼中。”

芈单锦闻听此言，转头看来，对上一双微微泛红的眸子，少女面上悲喜难辨，只是定定看着他，一双圆睁的眼，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其它什么，泛出淡淡的红色。

“少司命此话可有偏差，这老者原是刘家村一村之长，却纵容这水魍杀害村中民众，此事，少司命不会不知！”

少渊扯唇嘲讽，“此事是经我之手，当时无意被这水魍逃走，是我的过失，今日多谢几位门主将他们捉拿归案。”

转头对地官道，“地官，你先将他们收押下去。”

“慢！”张世新上前一步，挡住地官高大的身影，幽幽道：“少司命是准备全凭一张嘴几句话便了结此事？据我所知，这一人一魍可是少司命亲手放过的。”

混浊的老眼扫视过来，继续道：“此事，我手中有留影石为凭证！”

说完他右手缓缓抬起，摊开手掌，掌中宛然是一块留影石，留影石受灵力催动，曾经记录的画面投射到半空，逐渐显现，正是少渊和地官的身影。

而且这留影石还有个特殊之处，那就是连当时人所说的话一块记录了下来。

画面逐渐展开，少渊看着画面中所呈现的角度，心下惊疑不定，暗这个留影石锁展示出来的角度，应该是在海中记录下来的，可是当时周围她并没有察觉到活物的气息，地官叔叔……

思及此处，她豁然转头去看地官，却看见地官垂首看地的神情。

地官半只脚踏进仙级的人，怎么可能当时会察觉不到有人偷窥，这一盘棋，他们到底盘算了多久，师尊坐视不理，难道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教训吗？

半空中的画面还在继续，那是她放水魍离开的画面，尽管只是背影，却也是她无疑。

这让她，百口难辩。

良久，她才听见自己微弱的嗓音，“凌云门主待如何？”

张世新此时收回留影石，转而向上首重华道：“大祭司觉得，少司命如此行事，包庇凶犯，可能胜任少司命之位？”

芈单锦接口道：“请大祭司废除少渊少司命之位，不以天下苍生为己任，视人命如草芥，仙门不需要这样的少司命。”

他身后诸位门主长老齐齐躬身开口，大有胁迫之态，“请大祭司以天下苍生为重，废除少司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