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天才与疯子的距离_钟表与月亮
“能够猜测出一切,并不是什么好事。”
望从小就发觉了,家里长辈对他的态度,和对同宗族其他小朋友的态度,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能够感受到,不管是柴米油盐浸润的生活,还是他和其他小朋友的玩闹中,家人们都在有意无意地偏袒他。
他自己也明白,这只不过是因为他的学习能力远在他人之上。他也很清楚地知道,家人这样做并不是因为有多爱他,而是单纯希望他将来能够成长成才,为家族带来益处罢了。
不然的话,他的亲人也不会一天到晚只把学习放在嘴边,对他的培养仅限于幼时的他难以消化的学科知识罢了。
真是有够讽刺的呢。
他把家人的把戏看得越透,他对这个家庭的失望程度就越大。但让年幼的望感到恐惧的是,本该是发自内心地爱着自己的家人,却单单把他当作一个实现自己私欲的工具罢了。
这种感觉,一旦在人心里生根发芽,就会如风吹野火般在他们自己的脑海里疯长起来,使人变得更加敏感。何况望还是天性聪慧过人的孩子,更容易落入由人性构筑的布满尖刺的深渊。
就这样,他一边享受着家人虚假的怜爱,一边偷偷地封闭了自己已经疲倦乏味的内心。他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真相,却看不见别人眼中多彩的世界,他眼里的光逐渐黯淡了下去。
人心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
年仅十岁的望想要用心去探秘,但是当他刚刚踏入那个危险的领地,就被一阵难以言表的黑暗束缚住了内心。他看见了一部分人虚伪而又险恶的内心,和另一部分人绝望的呐喊和哭号。
这就是他成长的环境,是他透过缀满珠玉的华丽外表所看见的肮脏不堪的内核,是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的,人性的容貌。
我自己也会变成那样吧?
他不由得害怕了起来,灵魂本能地向着外界的阳光冲刺而去,却不断被裹挟着淤泥的时光洪流推搡回去。随着他的不断长大,他的棱角已经被令人掩面的污秽所掩盖,虽然没有消失,但他已经难以再度见到那些闪烁着光辉的美好了。
这就是他的家人们想要的吗?
望看着没有星月的,漆黑无比的夜空,兀自笑了起来。他眼里的光彻底消失了。
“能够看透一切,真的,好痛苦啊。”
他又一次站在了地理位置的高处俯视来来往往的车辆和人群,就像当年他躺在家人们温暖的怀抱里,得意洋洋地看着那些不断被训斥的孩子一样。
这就是他自己想要的吗?
能够看透一切的望,唯一看不明白的事物大概就是自己的内心了。也许是他自己不愿意将自己彻底剖开,给他那双慧眼瞧一瞧吧。
他就像那些人害怕他的人一样一样,对自己产生了一股宛如老鼠遇蛇般激烈的惧意。
自己危险的想法加快了他的内心与污浊的经历的融合,当他再度睁开眼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已经丢失了作为人类最基本的情感了。
从各种方面来说,都真的糟透了。
自打他被选为月之守护的那一天开始,望就已经清晰地认识到,他已经向他本该抗拒的,家长们给他定好了的路线行进了。
需要反抗吗?应该顺从吗?到底应该变成什么样子才是正确的呢?
他遇到了一个极其罕见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问题。
能够知晓世界的大半,摸清事物的本质,却对自己逐渐扭曲的内心毫无对策。这就是那位家长眼中的天才,他人眼中的聪明人。
“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请救救我。”
他对着他所选定的那个温柔善良的人,发出了这样的哀求。
那人完全愣住了,一头秀丽的黑发飘扬在空中。他不敢相信,这句话会从望的口中说出来,这让他自己的思维断了线。
望也反应了过来,他犯下了一个愚蠢的错误,他找到了一个没有能力去抹消自己郁积多年的痛苦的人,去试图搭救自己。
难不成是自己放在他身上的注意力不够多,导致自己没有看清这个人的本质吗?望在反省自己的同时,对这个人的观察又多了一些。
于是,他逐渐注意到了,他用温文尔雅的外表小心翼翼托举起来的那颗心,居然和自己有那么一点点相像。
而这种感觉,也让他认定了,这个男人比他想象中要危险得多。
他作为优等生的能力,此刻奇迹般的转化为了一种压迫感,正在慢慢地靠近这个名叫弥生亮的男人。这种方法十分奏效,不用多久,八面玲珑的亮就对自己抱有了一种莫名的恐惧。
就算亮已经把自己的心情表现到了纸面上,望依旧没有放下对他的戒心。他感受得出来,亮这种过于温和甚至已经到了没太有原则的地步的人,是最容易招来祸患的。
于是,在自己理智的指引下,望将其推下了高楼,用这种方式来考验他和自己的顶头上司月崎永。
这真的是正常人能做出来的事吗?望自己也不由得有些胆寒,他能够为了寻求一个真相,果断地做出危害自己同伴生命安全的事,他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呢?
他更加严重地讽刺了自己,直至另一个灵魂来拜访了他。
这一切的发生,让他坚信了自己的推理是完全正确的。作为全场头脑最清醒的人,就算另外一个灵魂不停的在给他施加剜心的痛苦,他也能努力保持自己的神智不被夺取。
这是我能为你们所做的最多的了,一定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月崎......
这样的信念让他奇迹般地战胜了另外一个不断叫嚣的灵魂,夺回了主导权。
这仅仅是因为他有着比常人更加灵活的头脑吗?
似乎一切和他自己有关的问题,他都无法找到答案。
那就找一个可以解答这个问题的人来帮助自己吧。他自顾自的敲定自己为主角位,屡次站上只属于自己的塔尖,寻找那个唯一的目标。
“先在十二人中找找看吧。”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把名单列了出来。
他先排除掉影这种自己都没法保证的,再划掉正次郎这种能力比较弱的,然后是原圭这种一天到晚除了正事什么都干的人和岩这种根本不知道在干什么的人,接着就是由真这种太忙的......筛选过后,名单里只剩下时彦、千风和御修助三人了。
他去叶月家拜访过御修助,得知他和岩闹了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的矛盾之后,他默默在心里排除了他。
因为以他现在的状态,连自己的心态都调节不好,更别说帮他解决这些事儿了。
于是,他在十一月月初叫来了千风,用那种令人惧怕的气质来考验他,结果自然是令他十分失望的。
这样一来,他就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了凛和时彦身上。老实说,他其实不是很想麻烦时彦,毕竟他自己的事要更加棘手一些。但是没办法,现在只有这一个能靠得住的人了。
也许我也能帮到他们呢。望少见的有些乐观的自我安慰着。
于是,他假借一起去精灵族领地之名,来试探这两个二心合一的人。结果不仅令他十分满意,甚至还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没想到的是,那个女孩最关心的并不是他的目的,抑或是他用来帮助时彦的奇招妙计,而是他自己的身体和心情状况。
多长时间没有人关注自己的这些事了呢?他有点想不起来,也许在他经历过的这25年的人生中,这种真挚的情感还是头一次见吧。
不知不觉中,他把自己的重点放在了这个名叫一之濑凛的女孩身上,而没有太过于顾及时彦的灵魂。他关注着凛的一举一动,注意到她时不时浮现出的温暖的微笑,和柔和的眼眸里时不时迸射出来的坚毅的光芒。
他已经明确地感受到,这个女孩不仅可以力挽狂澜,还可以把深陷泥潭的所有月之守护全部搭救上来。
那就让我成为下一个吧。已经成人多年的望任性地想着。
他没有进入这个舞台,而是作为一个旁观者,静悄悄地看着这场由凛担任绝对主角的戏剧。他看着凛跑进树林,用一种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奇怪方式来解救屋内的两个少女。他看着精灵族人全被少女们的伤情所带动,不由分说就前去解救的情形,内心不由得震了一下。
他们没有考虑太多,只是单纯的想要将两个少女从险境中拉出来,而自己呢?
自己还没有见到这两位少女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怀疑他们的身份了。他对这个世界充满了疑心,要他拿回善良的世界孕育出来的清明的内心,已经不可能了。
我真的是天才吗?
不,我是一个疯子,一个完全不像人样的疯子。
他感到有什么东西扼住了他的脖子,让他感到无法呼吸。他颤抖着朝凛伸出手,好像在祈求她的帮助,又是在向着光芒赎罪。
“霜月先生不是什么奇怪的人哦”凛澄明的目光读懂了他的恐惧,“霜月先生就是霜月先生。”
温柔的声音在他的耳边荡漾开来。